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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的鐘鼓聲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暴雨和暗夜里激起千層浪。但這浪,是血色的。

玄武門。

這座見證過無數次權力更迭、浸透鮮血的宮門,此刻在暴雨中沉默地矗立,如同巨獸的利齒。門樓上下,值守的左屯衛(wèi)將士披著濕透的甲胄,雨水順著他們的兜鍪和矛尖不斷流下。鼓聲傳來時,帶隊校尉臉色一變,手下意識地按緊了刀柄,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漆黑雨幕中的每一個角落。陛下深夜急召,還是這等天氣,絕非尋常!

幾乎就在鼓聲回蕩的同時,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穿透雨幕,從通往右武衛(wèi)大營的方向傳來!校尉瞳孔驟縮,猛地抬手:“警戒!弓弩手!”

門樓上下瞬間繃緊,弩機上弦的咯吱聲輕微卻刺耳。只見雨幕中,一隊約三十人的騎兵旋風般沖來,人人蓑衣之下隱約可見右武衛(wèi)制式甲胄,為首者高舉一枚令牌,聲音在雷雨聲中顯得有些扭曲:“緊急軍情!奉侯大將軍令,增援玄武門防務!速開側門!”

校尉心頭劇震。侯君集的兵?!在這個時辰?頂著陛下召將的鼓聲?!

“止步!”校尉厲聲喝道,聲音壓過風雨,“未有兵部調令及北衙公文,玄武門防務無需右武衛(wèi)插手!爾等速退!”

那隊騎兵速度絲毫不減,反而更快了幾分,為首者聲音帶上了戾氣:“混賬!宮禁有變,侯大將軍得密報,恐有奸佞作亂!特派我等前來協防!延誤軍機,你擔待得起嗎?!開門!”

校尉臉色鐵青,手死死握著刀。對方來勢洶洶,且直接抬出了“宮禁有變”和侯君集,這幾乎是赤裸裸的脅迫!他眼角余光瞥見身邊士卒已有不安之色。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剎那——

“嗖——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弩機激發(fā)聲,來自側后方皇城宮墻的陰影里!一支三棱透甲錐如同毒蛇出信,瞬間跨越雨幕,精準地沒入那名喊話的右武衛(wèi)頭目咽喉!

那頭目的叫囂聲戛然而止,臉上猙獰的表情凝固,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喉嚨里多出來的箭桿,下一刻,尸體轟然墜馬!

“有埋伏!”

“殺!”

右武衛(wèi)騎兵瞬間大亂,紛紛拔刀張弓。然而,比他們更快的是從玄武門兩側陰影和甬道中涌出的黑色洪流!

那是北衙禁軍最精銳的“百騎”內衛(wèi)!他們如同鬼魅般無聲出現,弩箭齊發(fā),瞬間將最前面的十幾名右武衛(wèi)騎兵射成了刺猬!緊接著,刀盾手如墻而進,雪亮的橫刀毫不留情地劈砍向混亂的騎兵!

暴雨和慘白的閃電成了這場殺戮最好的掩護。慘叫聲、馬匹的悲鳴、刀劍撞擊的刺耳聲響瞬間壓過了雨聲!鮮血混雜著雨水,迅速在玄武門前的青石板上蔓延開來,又被更大的雨水沖刷成淡紅的溪流。

那名左屯衛(wèi)校尉驚出一身冷汗,旋即反應過來,怒吼道:“是叛軍!左屯衛(wèi)!助北衙兄弟,殺無赦!”

戰(zhàn)鬥幾乎是一邊倒的屠殺。北衙百騎顯然早有準備,以逸待勞,配合默契,而右武衛(wèi)這支小隊更像是來試探和製造混亂的先鋒,頃刻間便被絞殺殆盡。

一名北衙旅帥踏著血水走上前,抹去臉上的雨水和血點,對左屯衛(wèi)校尉亮出一面玄鐵令牌:“奉趙國公與公孫將軍令,清剿叛軍爪牙!玄武門防務現由北衙全面接管!將軍速往甘露殿見駕,陛下有旨!”

校尉不敢怠慢,連忙吩咐副手配合,自己帶著兩名親兵,翻身上馬,衝向甘露殿方向。他心頭狂跳,知道這長安城的天,真的要變了。

同樣的清洗,幾乎同時在重玄門、永興坊、崇仁坊等幾處關鍵的宮門和街口上演。長孫無忌和皇帝佈下的“網”,在侯君集動起來的瞬間,便開始了無情的收攏。公孫武達親自坐鎮(zhèn)北衙,一道道冷酷的命令發(fā)出,精銳的北衙禁軍和百騎司探員如同出柙猛虎,撲向所有預先鎖定的、與侯君集及山東豪族有關聯的據點和人員。

一時間,暴雨下的長安,殺機四伏,鐵血瀰漫。

平康坊,蒔花館。

與外面的殺聲震天和皇城的緊張氣氛不同,這座對外營業(yè)的歌舞樂館深處,一間隱秘的內室卻點著溫暖的燈火,熏香裊裊,彷彿與世隔絕。

但室內之人的臉色,卻比窗外的天氣更加陰沉。

博陵崔氏在長安的掌舵人,時任吏部侍郎的崔仁師,正負手而立,望著窗外傾盆大雨,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一串冰涼的玉珠。他年約四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此刻卻眉頭緊鎖,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

盧承慶的管家剛剛離去不久,帶來了侯君集已經鋌而走險、強行控制右武衛(wèi)大營的消息,也帶來了侯君集要求他們立刻發(fā)動所有資源,在城中製造混亂、牽制北衙和百騎司力量的指令。

“瘋了……侯君集真是瘋了!”一個略顯年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顫音。說話的是滎陽鄭氏在長安的子弟鄭繼伯,他臉色蒼白,手中精美的越窯瓷杯幾乎握不穩(wěn),“暴雨夜調兵,還是衝著皇城!這……這與直接謀反何異?我們……我們還要跟著他一起跳這火坑嗎?”

另一側,范陽盧氏的一位代表,也是盧承慶的族弟盧赤松,雖然強作鎮(zhèn)定,但閃爍的眼神也出賣了他的驚惶:“崔世叔,侯大將軍此舉……是否太過倉促?我們原本的計劃並非如此!陛下雖病重,但長孫無忌那老狐貍……”

“閉嘴!”崔仁師猛地轉身,聲音不高,卻極具威嚴,打斷了盧赤松的話。他冰冷的目光掃過室內其餘五六人,這些人無一不是山東各大豪族在長安的核心人物或代表。

“倉促?火坑?”崔仁師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從我們決定聯手侯君集那一刻起,就沒有退路了!陛下打壓關隴,扶持寒門,刀刀都砍在我們山東士族的根脈上!長孫無忌更是步步緊逼!若不趁陛下病重、新君未立之時搏一把,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家族百年基業(yè)毀於一旦,子孫後代淪為尋常富家翁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銳利:“侯君集是瘋了,但他手裡有兵!這是我們目前唯一能撬動局面的力量!他動了,我們就必須動!否則,無論他成敗,我們都將被清算!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可是崔公,”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憂心忡忡道,“城中動亂一起,北衙和百騎司絕不會坐視!長孫無忌必然早有防備!我們的人一旦露頭,恐怕……”

“那就讓他們露頭!”崔仁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死幾個奴才,散佈些流言,燒幾處無關緊要的產業(yè),甚至讓一些旁支子弟‘被抓’,都在所不惜!我們要的不是攻破皇城,那是侯君集的事!我們要的是讓長安亂起來,亂到長孫無忌和北衙禁軍顧此失彼,亂到宮中那位陛下心神不寧!亂到侯君集有機會靠近那張龍椅!”

他走到桌邊,鋪開一張長安坊市圖,手指點在上面:“鄭賢侄,你負責東市,組織人手,煽動商戶,就說朝廷要加征重稅,引發(fā)騷亂!盧賢侄,你在西市和幾大糧鋪動手,散佈糧荒謠言,製造搶購和恐慌!其餘諸位,按先前分工,各司其職!記住,動靜要大,要快,要不計後果!”

眾人面面相覷,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他們知道,這一把火點下去,就真的再無回頭路了。

就在這時,內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所有人悚然一驚,瞬間噤聲,手都按向了腰間或袖中的隱蔽武器。

崔仁師使了個眼色,一名心腹家臣悄無聲息地走到門邊,低聲問:“誰?”

門外傳來館內侍女嬌柔的聲音:“崔公,館外來了幾位客人,說是您的故交,從洛陽來,有急事求見。”

“洛陽故交?”崔仁師眉頭皺得更緊。這個時辰,這種天氣?他心中警鈴大作。

“就說我已經歇下了,讓他們明日再……”話未說完,館外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驚呼、呵斥聲,以及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和甲葉碰撞聲!

那聲音迅速逼近,根本不是尋常客人該有的動靜!

“不好!”崔仁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是百騎司!快走!”

他猛地撲向牆邊一座燈架,用力一擰,牆壁無聲地滑開一道暗門!室內眾人頓時魂飛魄散,爭先恐後地想要擠進去。

“轟——!”

然而,已經太晚了。內室堅固的木門被一股巨力從外面狠狠撞開,木屑紛飛!十幾名渾身濕透、殺氣騰騰的百騎司精銳如同猛虎般衝了進來,手中的勁弩和橫刀在燈光下閃著寒光,瞬間對準了室內所有人!

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百騎司隊正,目光如刀,掃過在場每一個驚慌失措的臉孔,最後定格在僵在原地的崔仁師臉上。

“崔侍郎,”隊正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如同這雨夜一般冰冷,“趙國公有請。還有諸位,一起走吧。”

他揮了揮手,如狼似虎的百騎司探員立刻上前繳械、鎖拿。

崔仁師手中的玉珠串“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珠子四散滾落。他望著窗外漆黑的雨夜,聽著隱約從遠處傳來的廝殺聲,臉上再無一絲血色,只剩下無盡的絕望。

皇帝和長孫無忌的網,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快、更密、更狠!蒔花館這處他們自以為隱秘的巢穴,早已在對方的監(jiān)視之下!

甘露殿。

燈火通明,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那濃得化不開的緊張和殺伐之氣。

李程(李世民)負手站在巨大的長安城防圖前,背影挺拔如松,絲毫看不出片刻前的病弱。左屯衛(wèi)、左候衛(wèi)幾名值守玄武門、重玄門的將領披甲帶水,肅立在下首,大氣不敢出,他們剛剛領受了皇帝的平叛密旨,臉上猶帶著震驚與決然。

常德悄無聲息地進來,低聲稟報:“大家,百騎司來報,玄武門外右武衛(wèi)叛軍探路小隊已盡數剿滅。崔仁師及一干山東豪族核心人物,已在蒔花館落網。北衙公孫將軍報,各處清剿行動順利,已控制多處關鍵街口。”

李程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手指依然點在城防圖的“右武衛(wèi)大營”上。

“侯君集呢?”他問,聲音平靜無波。

“回大家,據報仍在大營內,正在瘋狂集結部隊,似乎……似乎真有衝擊皇城之意?!背5碌穆曇魩е唤z不易察覺的顫抖。大將謀反,兵臨宮禁,這是自玄武門之變後從未有過的大事!

“他不是似乎,他就是。”李程緩緩轉身,目光掃過殿下諸將,那目光銳利如鷹隼,帶著帝王的威壓和冰冷的殺意,“諸位將軍,叛臣賊子,已磨刀霍霍,欲顛覆朕的江山,禍亂長安。爾等食君之祿,該當如何?”

幾名將領熱血上湧,齊齊單膝跪地,甲胄鏗鏘:“臣等願為陛下效死!剿滅叛黨,萬死不辭!”

“好!”李程聲音陡然拔高,“左屯衛(wèi)將軍張士貴!”

“末將在!”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的將領沉聲應道。

“朕命你即刻率左屯衛(wèi)精銳三千,出玄武門,列陣於門前廣場!叛軍若來,給朕釘死在那裡,一步不退!”

“末將遵旨!”

“左候衛(wèi)將軍李安遠!”

“末將在!”

“你率左候衛(wèi)兩千兵馬,鎮(zhèn)守重玄門及皇城東側諸門,嚴防叛軍分兵迂迴!”

“諾!”

“其餘諸將,各歸本陣,聽從長孫無忌調遣,鎮(zhèn)守皇城各處!”

“是!”眾將領命,殺氣騰騰地快步退出甘露殿,很快,殿外便傳來他們呼喝集結部隊、馬蹄遠去的聲音。

殿內重歸寂靜,只剩下暴雨敲打窗櫺的聲響。

李程走到殿門前,推開門,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水立刻撲面而來。他遙望著東北方右武衛(wèi)大營的方向,那裡的火光在雨夜中忽明忽滅,如同叛軍躁動不安的野心。

“陛下,風大雨急,保重龍體。”常德拿著一件披風,擔憂地勸諫。

李程擺了擺手,任由雨水打濕他的龍袍。他的眼神穿越雨幕,冰冷而堅定。

“侯君集以為掌控了右武衛(wèi),勾連了山東豪族,就能重演玄武門舊事?”他低聲自語,彷彿在對那個瘋狂的叛將說話,“可惜,他不是朕。朕能給他的,也能拿回來?!?/p>

他猛地握緊了拳頭。

“傳令給長孫無忌,告訴他,朕這裡的網已經撒開,讓他放心收網!朕要看到侯君集的人頭!”

“諾!”常德心頭一凜,連忙躬身退下。

李程獨立風雨之中,甘露殿的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這場由他一手推動、旨在徹底清除軍中山東勢力隱患、震懾豪族的風暴,終於到了最高潮。

右武衛(wèi)大營的方向,隱隱傳來了低沉而密集的戰(zhàn)鼓聲,如同野獸瀕死前的咆哮。

暴雨更急了。長安的這一夜,註定要用血來洗刷。


更新時間:2025-08-27 08:13: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