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卷著桂花的甜香,溜進敞開的窗戶,拂過蘇念攤開的速寫本。午后的自習課總是帶著點昏昏欲睡的慵懶,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遠處操場隱約的哨聲,還有頭頂?shù)跎染徛D(zhuǎn)動的嗡鳴,攪成一團溫柔的混沌。
蘇念的心思卻一點也靜不下來。
她握著鉛筆的手指懸在半空,目光時不時往斜前方瞟。陸星辭正低頭演算物理題,側(cè)臉在透過樹葉縫隙灑下的陽光里,一半亮一半暗,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瞼上,像停著只安靜的蝶。
昨晚林薇薇的話還在耳邊打轉(zhuǎn)——“他看你的眼神都不對”“肯定對你有意思”。蘇念嘴上反駁,心里卻像被丟進了顆小石子,漾開一圈圈說不清道不明的漣漪。她想起他寫在便簽上的“課本第27頁”,想起他被江辰調(diào)侃時發(fā)紅的耳根,還有他站在籃球場邊,穿著黑色T恤抬手擦汗的樣子……
鉛筆尖在紙上無意識地劃著,不知不覺又勾勒出他握筆的姿勢。指節(jié)分明,手腕繃著淡淡的力,連筆桿傾斜的角度都和記憶里分毫不差。
“念念,張老師叫你去辦公室拿上次的美術(shù)作業(yè)?!鼻芭诺耐瑢W轉(zhuǎn)過頭來傳話,打斷了她的走神。
“哦,好。”蘇念慌忙把速寫本合上,塞進桌肚,指尖碰到硬殼封面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才畫得太投入,連本子都沒來得及收進書包。她拍了拍發(fā)燙的臉頰,起身往辦公室走,帆布鞋踩在走廊的瓷磚上,發(fā)出輕悄悄的聲響。
張老師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影。蘇念抱著一摞美術(shù)作業(yè)出來時,正好撞見抱著作業(yè)本的陸星辭。
他走得很穩(wěn),懷里的作業(yè)本摞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對齊了,像座小小的白塔??吹教K念,他的腳步頓了頓,目光在她懷里的畫紙上掃了一眼——那是同學們的素描作業(yè),大多畫著瓶瓶罐罐,只有最上面一本,露出個毛茸茸的貓尾巴。
是蘇念的作業(yè)。她上周畫的是窗臺那只橘貓,正蜷在陽光下打盹。
“抱得動嗎?”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混著走廊里的風聲,顯得格外清晰。
蘇念愣了愣,才反應過來他在問自己。懷里的作業(yè)不算重,但畫紙邊緣有些鋒利,硌得胳膊有點癢。她點點頭:“嗯,抱得動?!?/p>
他沒再說什么,只是往旁邊側(cè)了側(cè)身,給她讓出更寬的路。兩人擦肩而過時,蘇念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混著點陽光曬過的紙香,干凈得讓人心慌。她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他的袖子,像觸電似的縮了回來,懷里的作業(yè)差點掉下去。
陸星辭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微涼的觸感一閃而過。
“謝謝。”蘇念的聲音細若蚊蚋,低著頭快步往前走,直到拐進樓梯口,才敢停下來喘口氣。心臟在胸腔里跳得飛快,像揣了只撲騰翅膀的小鳥,手背還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涼絲絲的,卻燒得她皮膚發(fā)燙。
回到教室時,自習課的鈴聲剛響過。蘇念把美術(shù)作業(yè)放在講臺上,剛想回座位,卻被張老師叫?。骸疤K念,你等一下?!?/p>
她心里咯噔一下,還以為作業(yè)出了什么問題,緊張地站在講臺旁。張老師翻出她的素描本,指著那幅橘貓圖笑了笑:“這幅畫畫得不錯,線條很生動,下周三的黑板報,你負責畫個報頭吧?就畫只貓,活潑點的?!?/p>
“???我嗎?”蘇念有些驚訝,她平時不太敢在人前畫畫,總覺得會被笑話。
“嗯,”張老師點點頭,眼神里帶著鼓勵,“陸星辭負責寫字,你們倆配合一下,他字寫得好,你畫畫好,正好互補?!?/p>
蘇念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第一排,陸星辭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回來了,正低頭看著什么,側(cè)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聽到“配合”兩個字,他握筆的手指似乎微微動了動,卻沒回頭。
“可是……”蘇念還想推辭,張老師已經(jīng)把粉筆盒塞到她手里:“就這么定了,下課你們倆商量一下內(nèi)容?!?/p>
抱著粉筆盒回到座位時,蘇念的腿還有點軟。她偷偷往第一排看,陸星辭還是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只是耳根好像比平時紅了點。林薇薇在旁邊擠眉弄眼,用口型說:“機會來了!”
蘇念瞪了她一眼,把臉埋進課本里,心臟卻跳得更兇了。和他一起辦黑板報?光是想想,臉頰就燙得厲害。
下課鈴響時,蘇念磨磨蹭蹭地收拾著東西,心里盤算著怎么跟陸星辭開口。林薇薇被隔壁班的同學叫走了,臨走前還沖她比了個“加油”的手勢,害得她更緊張了。
就在她鼓起勇氣想站起來時,卻發(fā)現(xiàn)陸星辭已經(jīng)不在座位上了。
他的座位是空的,課本整齊地摞在桌角,筆袋拉鏈拉得嚴嚴實實,和平時沒什么兩樣。蘇念的心里莫名有點失落,像被戳破的氣球,蔫蔫的。
也許他忘了吧。她安慰自己,拿起速寫本想放進書包,卻想起早上畫的那頁還沒撕下來——上面有他的側(cè)臉,還有那只被她補了笑容的嘴角。
她紅著臉翻開本子,想把那頁折起來,目光卻落在了前幾頁的貓畫上。有窗臺打盹的橘貓,有操場邊溜過的黑貓,還有教學樓頂那只總愛蹲在避雷針上的白貓……她畫了滿滿幾頁,每只貓的神態(tài)都不一樣,旁邊還歪歪扭扭寫著日期和天氣。
正看得入神,身后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蘇念以為是林薇薇回來了,頭也沒抬地說:“你怎么才……”
話說到一半,猛地頓住了。
陰影落在她的速寫本上,帶著點熟悉的皂角香。
蘇念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她僵硬地轉(zhuǎn)過頭,撞進一雙深黑的眼睛里。
陸星辭就站在她的座位旁,手里抱著一摞剛從辦公室取來的作業(yè)本,大概是路過時被什么吸引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攤開的速寫本上,正停留在那頁畫著橘貓的紙上——就是那只被他早上看到的、蹲在窗臺玩蝴蝶的貓。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只能看到他的目光順著貓尾巴的線條慢慢移動,落在旁邊那行“窗臺的小笨蛋,抓蝴蝶不如曬太陽”的小字上。
蘇念的臉瞬間燒得通紅,像被潑了盆熱水,從臉頰一直燙到耳根。她想合上本子,手指卻抖得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目光在畫上停留,心臟跳得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他會不會覺得她很奇怪?畫只貓還要寫這種傻乎乎的話。
就在她窘迫得快要哭出來時,陸星辭忽然伸出手。
蘇念嚇得屏住了呼吸,以為他要合上本子,或者……批評她上課不專心畫畫。
可他的指尖只是極輕地碰了碰畫中貓的耳朵,動作帶著種她從沒見過的柔和,像怕驚擾了什么似的。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凈,指尖微涼,碰到紙頁時,蘇念甚至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陽光透過窗戶,在他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能看到他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好像也有點緊張?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陸星辭就像被燙到似的收回了手。他的目光從速寫本上移開,落在蘇念通紅的臉上,停頓了兩秒,像是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拿起旁邊的作業(yè)本,轉(zhuǎn)身往講臺走去。
他走得比平時快了些,校服外套的后擺掃過桌沿,帶起一陣微風,吹得蘇念額前的碎發(fā)輕輕晃動。蘇念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fā)現(xiàn),他的耳根紅得像熟透的草莓,連脖頸處都泛著淡淡的粉色。
直到他把作業(yè)本放在講臺上,轉(zhuǎn)身走出教室,蘇念才敢大口喘氣。她捂著砰砰直跳的心臟,低頭看向那頁貓畫,指尖撫過他剛才碰過的地方,紙頁上似乎還殘留著他微涼的溫度。
他剛才……是在夸她畫得好嗎?
還是覺得她很幼稚?
無數(shù)個念頭在腦子里打轉(zhuǎn),攪得蘇念心慌意亂。她把速寫本緊緊抱在懷里,像是抱著個滾燙的秘密,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窗外的桂花香氣更濃了,混著少年離開時留下的皂角香,在空氣里釀出一種甜甜的、讓人頭暈目眩的味道。蘇念趴在桌子上,聽著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聲,忽然覺得,這個總是冷著臉的班長,好像也沒那么難接近。
她甚至有點期待,下周三和他一起辦黑板報的日子了。
而走出教室的陸星辭,站在走廊的陰影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發(fā)燙的耳根。剛才那頁畫著貓的速寫,還有旁邊那句傻乎乎的小字,像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柔軟的漣漪。
他想起早上被顏料潑到的白襯衫,想起她低頭道歉時泛紅的眼角,想起她畫里那只歪頭舔爪子的貓……指尖似乎還殘留著畫紙的觸感,帶著點她身上淡淡的顏料香。
陸星辭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可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
走廊盡頭的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吹得他心里那點莫名的躁動,愈發(fā)清晰了。他不知道的是,教室里那個抱著速寫本的女孩,正紅著臉,偷偷在心里勾勒著下一幅畫的樣子——或許,是兩只并排曬太陽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