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解除后的第二天,蘇菱將五千元現(xiàn)金整整齊齊地放進爺爺留下的那個舊木盒里,鎖進了抽屜。
她站在吧臺后,看著窗外依舊川流不息的街道,心中卻不再是前幾日的迷茫與無力。
晚香茶館,保住了。
這四個字,像一顆定心丸,讓她多日來懸著的心,終于落回了實處。
但僅僅是保住,還遠遠不夠。
郭老雖然預(yù)定了下個月的產(chǎn)量,可她很清楚,“寂靜靈墟”里的云霧靈茶并非取之不盡。
而且,她能進入靈墟的時間極為有限,每次能帶回來的茶葉,更是少之又少。
依靠單一的、產(chǎn)量極低的頂級茶葉,茶館或許能生存,卻永遠無法真正地“復(fù)興”。
她想起郭老品茶時,那副如癡如醉的模樣。
一杯好茶,確實能征服最挑剔的客人。
但如果,在品嘗這杯絕世好茶的同時,能配上一份同樣精妙絕倫的茶點,那將會是怎樣一種極致的體驗?
茶與點心,自古以來便是絕配。
茶葉清雅,可解甜點之膩;點心香甜,能襯茶湯之味。
蘇菱的腦海中,開始浮現(xiàn)出一個更長遠的規(guī)劃。
她要打造的,不僅僅是一個賣茶的地方,而是一個能夠提供完整東方美學(xué)體驗的、獨一無二的空間。
而頂級茶點,就是這個規(guī)劃中,不可或缺的第一塊拼圖。
可是,去哪里尋找能與“云霧靈茶”相匹配的茶點呢?
就在蘇菱為此苦思冥想時,一個慈祥的面容,和一股香甜軟糯的味道,不期然地浮現(xiàn)在她的記憶深處。
林奶奶。
以及她親手做的,桂花糕。
林奶奶是茶館隔壁那條幽深小巷里的老住戶,一位退休多年的老中醫(yī),今年已經(jīng)七十多歲了。
蘇菱小時候,爺爺還在世時,時常會帶她去林奶奶家串門。
她至今還清晰地記得,有一次,林奶奶從一個古樸的食盒里,取出幾塊晶瑩剔T、散發(fā)著濃郁花香的桂花糕給她吃。
那味道,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糯米的軟糯與清甜,混合著桂花的馥郁芬芳,入口即化,甜而不膩,齒頰留香。
那絕不是外面點心鋪子里,用各種添加劑堆砌出來的味道。
那是一種最純粹、最古樸、也最用心的味道。
自那以后,她再也沒有吃過比那更好吃的桂花糕。
爺爺曾說,林奶奶的這手桂花糕,是祖上傳下來的古法手藝,輕易不示人。
想到這里,蘇菱的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如果能學(xué)到林奶奶的手藝,再想辦法用靈墟里的材料進行改良,或許……真的能做出配得上云霧靈茶的頂級茶點。
打定主意后,蘇菱立刻行動起來。
她從那個珍貴的瓷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僅剩的兩片云霧靈茶,用最好的桑皮紙包好,放進一個精致的小禮盒里。
這是她目前能拿出的,最貴重、也最真誠的禮物。
準備好禮物,她深吸一口氣,走出了茶館,拐進了隔壁那條鋪著青石板的小巷。
巷子很窄,兩旁的墻壁上爬滿了青苔,頭頂是鄰里街坊晾曬的衣物,充滿了濃濃的生活氣息。
巷子的盡頭,是一扇小小的、虛掩著的木門。
蘇菱輕輕推開門,一個種滿了花草的小院子,便映入眼簾。
院子里沒有名貴的花卉,大多是些常見的草藥,比如薄荷、金銀花、還有幾株半人高的艾草,散發(fā)著獨特的藥香。
一位頭發(fā)花白、面容慈祥的老奶奶,正戴著老花鏡,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專注地看著手中的一本醫(yī)書。
正是林奶奶。
“林奶奶。”
蘇-菱輕聲喚道。
林奶奶抬起頭,看到是蘇菱,臉上立刻露出了和藹的笑容。
“是小菱啊,快進來坐?!?/p>
她放下書,指了指旁邊的小板凳,“今天怎么有空過來看我這個老太婆了?”
蘇菱走上前,將手中的禮盒遞了過去。
“林奶奶,這是我前些天剛得的好茶,特地拿來給您嘗嘗?!?/p>
林奶奶笑著接過,卻沒有打開,只是放在了一邊。
“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什么東西?!?/p>
蘇菱在小板凳上坐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醞釀了半天,才鼓起勇氣,誠懇地說道:“林奶奶,我今天來,其實……是有一事相求。”
“哦?”林奶奶饒有興致地看著她,“說來聽聽。”
“我……我想跟您學(xué)做桂花糕?!?/p>
蘇菱的臉頰微微發(fā)燙,她將自己想振興茶館、需要頂級茶點來搭配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林奶奶。
聽完她的敘述,林奶奶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審視。
她笑著擺了擺手。
“小菱啊,不是奶奶不肯教你?!?/p>
“你看我,年紀大了,眼睛也花了,手腳也不利索了,那門手藝,早就生疏咯?!?/p>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啊,那是我家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有規(guī)矩,不外傳的?!?/p>
蘇菱聞言,心中頓時一沉,涌上一股難掩的失落。
她知道,這只是委婉的拒絕。
但她也能理解。
一門珍貴的家傳手藝,又怎會輕易傳給一個外人。
“是我唐突了,林奶奶,對不起?!碧K菱站起身,準備告辭。
“哎,別急著走啊?!绷帜棠汤∷安瓒紟砹?,陪我這個老太婆說說話再走嘛?!?/p>
那天下午,蘇菱陪著林奶奶聊了很久。
她們聊茶館的往事,聊蘇菱的爺爺,聊這條小巷幾十年的變遷。
自始至終,蘇菱沒有再提一句學(xué)手藝的事情。
但她沒有放棄。
第二天,蘇菱又來了。
這一次,她沒有帶禮物,而是提著一個小水壺。
她看到林奶奶院子里的小藥圃有些干了,便主動上前,開始默默地幫忙澆水、除草。
林奶奶就坐在藤椅上,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沒有阻止,也沒有說話,只是眼神變得愈發(fā)柔和。
蘇菱不提學(xué)手藝的事,林奶奶也就不提。
她只是像對待自家孫女一樣,給蘇菱講那些草藥的習(xí)性,講一些有趣的民間偏方。
第三天,蘇菱依舊準時到來。
她看到林奶奶正準備整理那些曬干的艾草,便主動坐下來幫忙,將艾草一根根捋順,扎成小捆。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兩人身上。
院子里,只有艾草被觸碰時發(fā)出的沙沙聲。
蘇菱一邊忙著手里的活,一邊將自己對傳統(tǒng)手藝的理解和擔(dān)憂,娓娓道來。
她說起爺爺生前對茶藝的偏執(zhí),說起晚香茶館在現(xiàn)代都市中的格格不入,說起自己內(nèi)心的不甘與堅守。
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與她年齡不符的執(zhí)著與韌勁。
“……我知道,很多人都覺得我們這些守著老手藝的人,是又傻又固執(zhí),跟不上時代。”
“可我總覺得,有些東西,是不能丟的。”
“那是我們老祖宗一點一點沉淀下來的美和智慧,如果在我們這一代人手里斷了傳承,那也太可惜了。”
林奶奶一直安靜地聽著。
當(dāng)蘇菱說完最后一句話時,她終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看著蘇菱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緩緩地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欣慰,也帶著一絲感嘆。
“傻丫頭?!?/p>
林奶奶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草屑。
“行了,別在這兒弄這些了。”
她轉(zhuǎn)身,朝著屋里走去。
“跟我進來吧?!?/p>
蘇菱一愣,還沒反應(yīng)過來。
林奶奶走到廚房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眼中滿是笑意。
“不是要學(xué)桂花糕嗎?還愣著做什么。”
巨大的驚喜,瞬間淹沒了蘇菱。
她連忙放下手中的艾草,快步跟了上去。
林奶奶家的廚房,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灶臺上,擺放著各種古樸的廚具,一個上了年頭的石磨,靜靜地立在角落。
林奶奶從一個米缸里,舀出一瓢晶瑩飽滿的糯米。
“做咱們家這桂花糕,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選米和磨粉?!?/p>
她將糯米遞到蘇菱面前。
“你瞧,這米,必須是當(dāng)年新收的圓糯米,顆粒飽滿,色澤乳白,這樣的米,做出來的糕才夠軟糯,有嚼勁?!?/p>
接著,她又從一個密封的陶罐里,取出一些色澤金黃、香氣撲鼻的干桂花。
“這桂花,也講究。得是秋天清晨、帶著露水時摘下的金桂,用古法蜜漬,才能最大程度地保留住它的香氣?!?/p>
林-奶奶一邊說,一邊開始動手演示。
從如何淘米、浸泡,到如何控制石磨的力道,將糯米磨成最細膩的粉末。
再到如何用恰到好處的蜜糖,將桂花與米粉融合,如何掌握蒸制的火候與時間。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jié),林奶奶都講得極其仔細。
她將這門傳承了數(shù)百年的古法手藝,毫無保留地,一點一點,傾囊相授。
蘇菱站在一旁,用心聽,用心看,用心記。
她知道,她得到的,不僅僅是一份制作桂花糕的秘方。
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一位長者對傳統(tǒng)文化傳承下去的殷切期盼。
只是,一個問題,也悄然在她心底浮現(xiàn)。
用這些凡塵中最頂級的食材和最精妙的手藝,做出的桂花糕,真的能配得上那來自“寂靜靈墟”的云霧靈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