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建國小心翼翼的掛擋,一擋,二擋,三擋……變速箱運轉(zhuǎn)平穩(wěn),沒有任何異響!
“成功了!”
吳金花歡呼著跳了起來,眼淚不停地涌出,只是這次是喜悅的眼淚。
吳建國熄了火下車,站在女兒的面前,久久沒有說話。
最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女兒的發(fā)頂,這讓吳金花想起小時候父親帶著自己坐車時候的情景。
“丫頭,你比你哥強的可不止一點?。 ?/p>
這是吳建國給吳金花的最高評價。
就在這時,車間門突然被推開,孟翠蘭怒氣沖沖的闖了進來,伸手就揪住女兒的耳朵。
“都幾點了!還在這里磨蹭……”
吳金花咿咿呀呀的叫著跳著。
可她在看到丈夫臉上欣慰的笑容的時候,手指一松。
“怎么?車修好了?”
“修好了,金花修的?!?/p>
吳建國眉眼含著笑意說。
孟翠蘭的神情有些復(fù)雜,她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和慘兮兮卻洋溢著自豪的臉,突然想起了曾經(jīng)的自己。
那時候的她,也是這般,不甘心被命運安排。
“媽,我不想去毛紡廠?!?/p>
吳金花小聲說著,一雙手抓著母親的衣袖晃啊晃。
“我要修車,我要當(dāng)八隊第一個女汽修工!”
孟翠蘭轉(zhuǎn)頭看向自己的丈夫:“老吳,這是你的主意?”
吳建國搖頭。
“是咱家丫頭自己的主意,她……很有天賦。”
一陣沉默。
這時,八隊上班的喇叭又開始響了,下午上班時間到了。
孟翠蘭突然轉(zhuǎn)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腳步,頭也不回的說道:“趕緊回去洗把臉,像什么話!”
語氣依然嚴(yán)厲,卻讓吳金花看到了希望!
父女倆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露出了笑容。
當(dāng)吳金花走出車間的時候,下午溫暖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
八隊大院的喇叭里正在播放《咱們工人有力量》,三號車已經(jīng)開出維修間,準(zhǔn)備去裝化肥了。
吳金花心情很好,她突然有個大膽的決定。
要跟母親談一談,讓她去換個工作。
……
晚飯后,吳金花主動收拾碗筷,這讓孟翠蘭側(cè)目了好一會兒,有點不習(xí)慣女兒主動做家務(wù)。
吳金花故意把水聲弄得嘩嘩響,偷瞄著坐在灶臺旁邊的母親。
孟翠蘭正織毛衣,手指上的毛衣針靈活的將毛線擰在一起,織成好看的花紋,只是她微微變形的指節(jié),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媽,您聽說沒?最近百貨大樓正在招售貨員?”
吳金花狀似隨意的開口,手上利索的把案板擦了一遍。
孟翠蘭頭也不抬:“咋?你又不想當(dāng)汽修工了?”
“不是我,是您。”吳金花擦干手,搬來個小凳子,靠著母親坐下,“毛紡廠的工作環(huán)境太差了,時間長了,您老了后耳朵都聽不見聲兒了?!?/p>
毛線針頓了頓。
“習(xí)慣了,毛紡廠的工人不都是這么過來的?!?/p>
“媽,您聽我說,你要是在百貨公司上班就不一樣了?!?/p>
吳金花給孟翠蘭描述一片美好的未來。
“您想想看啊,站在玻璃柜臺后面,穿著整潔的制服,吶,就胸口這?!彼谛乜诒葎澚艘幌?,“還別著一個有你名字的別針,賣著上海產(chǎn)的的確良襯衫、上海牌的縫紉機,要么就是鳳凰牌的自行車,要不就賣鹿派皮鞋!”
“你當(dāng)誰都都能往那兒站??!”孟翠蘭沒忍住嗤笑一聲,“那得要關(guān)系?!?/p>
吳金花就在等這句話。
“咱們后兩排的肖家,肖叔叔家的閨女就在百貨大樓上班,她都說了,現(xiàn)在她們就缺有耐心的老員工,您瞧瞧您,二十年的工齡,還每年都能被評為車間先進工作者,嘖嘖嘖,這個崗位簡直就是為您設(shè)的?。 ?/p>
“而且,百貨大樓還有暖氣,冬天您的關(guān)節(jié)不會痛?!?/p>
孟翠蘭的手指慢了下來。
吳金花知道母親這是動搖了。
去年冬天的時候,毛紡廠的車間里冷的不行,母親的膝蓋疼的幾乎下不了床,卻還是堅持要去上班,因為全勤獎可以多拿五塊錢。
“媽,您看您的手……”
她伸出手輕輕的握住母親的手,撫摸著掌心里厚厚的繭。
“還記得上次車間主任老婆買了一件的確良的衣服,您想摸摸料子,她卻不讓您碰,說會勾絲的事情嗎?”
孟翠蘭猛地抽回手,眼神在閃爍。
她當(dāng)然記得!
這是她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羞辱。
因為粗糙的手,她沒有資格去摸那些精細(xì)的料子!
“媽,百貨大樓賣那么多東西,不怕您的手糙?!?/p>
她不嫌棄母親的手,將柔嫩的臉貼在了母親的掌心處。
“我還聽說,售貨員能第一時間知道什么新貨到店,還能提前留點緊俏的貨?!?/p>
這時,不知道站在門口多久的吳建國突然出聲了。
“翠蘭,我覺得咱家姑娘說的沒錯?!?/p>
母女倆同時轉(zhuǎn)身看向門口。
吳建國很難得參與這種“女人之間”的話題,耳朵都有些泛紅。
“百貨大樓聽著不錯,上次我去買帆布的時候,看到售貨員還能坐著,還能吹風(fēng)扇?!?/p>
孟翠蘭抿了抿唇,沒有說話,只是手中的毛線活停下了。
吳金花知道母親這是在考慮這件事情的可行性。
畢竟她二十年如一日的在毛紡廠工作,這樣的生活突然要改變,的確需要勇氣。
“媽,現(xiàn)在和以前不一樣了?!?/p>
吳金花深知打鐵要趁熱的道理。
“裴嬸嬸都開始在家里偷偷給人做衣服賺錢了,我上次住我同學(xué)家,就是陳雯她家都買電視了!大鬧天宮可好看了!”
“就你話多!”
孟翠蘭實在受不了女兒絮絮叨叨了,伸出手戳了戳女兒的額頭,語氣卻軟化了。
“百貨大樓,真的有你說的那么好?”
吳金花差點跳起來發(fā)誓。
“媽,您聽我說,我早都打聽過了,工資和毛紡廠一樣,但是每個月都會多給八塊錢的補貼,說是什么什么衣冠整潔費,就是要穿的干凈整齊!”
她突然湊在了母親的耳邊,小聲說道:“我還聽肖姐姐說了,以后可能還可以自己進貨……”
孟翠蘭嚇了一跳,一把捂住女兒的嘴巴。
“噓!這話可不敢說!這不就成投機倒把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