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男人,究竟能有多沉默?沉默到,他用一口鍋,對抗了整個世界的喧囂。他站在那里,
五萬塊的罰單像一片輕飄飄的秋葉落在他手里。所有人都以為他完了。但他只是抬起頭,
平靜地問了一句:“罰款,我可以現(xiàn)在交。不過,你們的執(zhí)法記錄儀,剛才都開著吧?
”那一刻,風停了。故事,才剛剛開始。1 三塊錢的蛋炒飯“搞么子哦!
三塊錢一碗的蛋炒飯,你憑哪樣漲到五塊?”“莫不是看我們這些下力的人好欺負,
想撈一筆跑路?”周遠山剛顛起一鍋金黃油亮的蛋炒飯,飯粒在鍋里噼里啪啦地跳著舞,
香氣還沒來得及鉆進打包盒,兩句尖利的咆哮就跟鋼針一樣扎進了他耳朵里。
他本想扭過頭解釋一句?!拔飪r漲了,大姐?!笨稍挼阶爝?,又被他咽了回去。沒等他開口,
一個穿著城管制服的男人已經大步流星地跨了過來。那人眼神跟探照燈似的,
在他那輛破舊的三輪車上掃來掃去。從油乎乎的灶臺,到旁邊一桶看起來用了很久的食用油,
再到那幾摞白色的泡沫飯盒。最后,他的目光釘在了周遠山那雙滿是老繭和細小燙傷的手上。
“沒有營業(yè)執(zhí)照?!甭曇衾涞孟癖缱??!罢嫉澜洜I?!庇忠痪?。“衛(wèi)生環(huán)境嘛……呵呵。
”一聲冷笑?!鞍匆?guī)定,罰五萬!”這三個字砸下來,周圍瞬間安靜了,
連工地上打樁機的轟鳴聲都仿佛被按了暫停鍵。周遠山沒吵,也沒鬧。
他只是默默地從洗得發(fā)白的圍裙口袋里,摸出一部屏幕裂了紋的老款智能手機。
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幾下,對著對方出示的二維碼,掃了過去。“滴”的一聲。五萬塊,
就這么沒了。他甚至沒抬頭看一眼對方的表情。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事兒就這么了結的時候,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幕,
讓在場所有人的下巴都差點掉到地上……2 一口鍋,一個家時間是盛夏七月,
毒辣的太陽把整個工地烤得像個巨大的鐵板燒。鋼筋是燙的,水泥是燙的,
連空氣吸進肺里都是燙的。但工人得干活。小販,也得照常出攤。周遠山的攤位,
就支在工地大門斜對面的一條小巷口。他身上那件圍裙,原本的顏色早就看不出來了,
洗得泛著一層灰白,邊角還磨出了毛邊。他站在小推車后面,一手扶著鍋柄,一手握著鍋鏟,
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個熟練而固定的姿勢。汗珠子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
順著他黝黑的額角滑下來,流過爬滿皺紋的眼角,再鉆進他那被汗水浸透的衣領里。
他顧不上擦。腳下那輛二手小推車,每次他用力翻炒,
都會發(fā)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一個陪了他多年的老伙計。
旁邊一張吱吱呀呀的簡易折疊桌上,已經碼好了一摞小山似的打包盒。白色泡沫盒的邊緣,
難免沾著點點油漬,但從盒蓋的縫隙里,正噗噗地往外冒著熱氣,
那股子雞蛋、米飯和蔥花混合的焦香,霸道地鉆進每一個路過的人的鼻子里。“老周,
搞兩份!莫放香菜哈!”一個戴著黃色安全帽的漢子吼了一嗓子?!霸俳o我加個蛋,媽的,
今天搬了一上午磚,得補補!”另一個工人跟著嚷嚷。周遠山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吱聲。
他手里的鍋鏟在鐵鍋里“唰唰”幾下,把最后一撮飯利落地鏟進飯盒。
“哐當”一聲蓋上盒蓋。他抬起頭,看了看那個要加蛋的工人,眼神里透著一絲溫和。
“多的這個蛋,不算你錢?!彼扬埡羞f過去?!敖o五塊就行?!蹦枪と艘汇叮?/p>
隨即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fā)黃的牙?!昂?!老周你這人,就是實誠!
”他接過飯盒,那重量沉甸甸的,燙得他左右手倒換了一下?!澳氵@炒飯,真是良心價!
這年頭五塊錢能買個啥?他還能給你搞雙蛋!”旁邊一個正在狼吞虎咽的工友,
嘴里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接話:“我瞅著啊,老周這手藝,要是正兒八經去開個店,
一碗賣三十塊,都有人排隊搶著吃!”周遠山卻只是搖了搖頭,笑得有些靦腆,沒答話。
他心里門兒清。自己不是什么做大生意的料。
更不是那種能隨手拿出幾十萬去盤個店面搞裝修的人。他這一口鍋,一輛破車,
就是他全部的家當,是他一家老小的“飯碗”。周遠山,今年四十出頭。沒讀過幾天書,
大半輩子都在工地上跟鋼筋水泥打交道,靠著一身牛力氣,硬是撐起了一個家。但五年前,
老天爺跟他開了個天大的玩笑。那是在一個高層住宅的施工現(xiàn)場,他踩著腳手架往上爬,
腳下一滑,整個人就像一片樹葉一樣,從三米多高的地方摔了下來?!班亍钡囊宦晲烅?。
他當時就覺得腰那塊兒,像是被一根燒紅的鐵棍給捅穿了??赡菚r候手頭緊得叮當響,
兒子馬上要上高中,學費、生活費,哪樣不是張著嘴的大窟窿。他咬著牙,
在床上躺了半個月,沒去醫(yī)院,就靠著幾貼膏藥硬挺。結果,病根就這么落下了。
腰椎嚴重受損,別說重體力活了,就是站久一點,那股子酸麻脹痛的勁兒,
就跟有無數(shù)只螞蟻在啃他的骨頭??伤荒艿瓜?。孩子要讀書,是全家的希望。
老婆在老家守著幾畝薄田,一年到頭刨不出幾個鋼镚兒。他要是倒了,這個家就塌了。
萬般無奈之下,他咬碎了牙往肚里咽。他把家里最后一點積蓄掏出來,托人買了一口大鐵鍋,
又從廢品站淘換來一輛半新不舊的三輪推車。從零開始,學著做飯。每天凌晨五點,
天還沒亮透,整個城市還在沉睡。周遠山就準時從那間月租三百塊的城中村小屋里出來。
他推著車,先去副食品批發(fā)市場,挑那些最新鮮的、蛋殼上還帶著點雞糞末兒的土雞蛋,
再扯上一大把水靈靈的小蔥。然后,再吭哧吭哧地跑到批發(fā)米店,
扛上兩袋沉甸甸的東北大米。他選的料,都是頂好的。
他不舍得用那些聞著香、吃起來沒味的香精粉。也從來不用那種所謂的“加蛋味”的雞蛋醬。
蛋,就是實實在在的蛋。米,就是正兒八經的米。他心里有桿秤,知道自己這鍋炒飯,
是工地上那些跟他一樣拿命換錢的兄弟們,一天勞累的開始,也是一天辛苦的慰藉。
剛開始那陣子,他哪會做什么飯啊。不是油放多了,膩得齁人。就是鹽沒攪勻,
一口咸死一口淡死。要不就是飯煮得太軟,炒出來黏糊糊一坨,跟漿糊似的。
他沒少被人當面挑剔,甚至有人直接把飯倒在他面前的垃圾桶里。有一次,他走神了,
一整鍋飯全炒糊了,黑乎乎的一片,散發(fā)著一股子焦苦味。那天收攤回家,
他一路上沒說一句話。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他臉上分不清是煤灰還是汗水,
只有兩只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嚇人。但他這人,骨子里有股犟勁。
從工地上摔下來沒讓他趴下,這點挫折更不算什么。第二天,他四點就起了床。又跑到市場,
不買東西,就站在別人的攤子后面,死死地盯著看??慈思以趺辞惺[花,又快又勻。
看人家怎么掌握火候,什么時候大火爆炒,什么時候小火慢煨??慈思译u蛋是先炒出來,
還是后跟米飯一起下。全靠一雙眼睛看,一顆腦子記。就這么一點點地摸索,一點點地改進。
慢慢的,周遠山的蛋炒飯,開始在這片工地上有了“名氣”。3 漲價的風波他賣炒飯,
主要就是賣給周邊的工友。價格,是他這門生意能做下去的根本。五年前,
這座小縣城的物價還沒這么嚇人。一碗飄著幾片肉的牛肉粉,也就七塊錢。他的蛋炒飯,
沒店面,沒房租,一開始就定了三塊錢一碗。加個雞蛋,多算五毛。成本不高,薄利多銷,
一天下來也能掙個百八十塊的辛苦錢。他往攤位上一站,從清晨到日暮,
有時候一站就是一整天。那受過傷的腰,每次收攤回家,都跟要斷了似的,
酸脹得讓他齜牙咧嘴。但他從來沒跟人抱怨過一句。可這幾年,物價就像坐上了火箭,
“嗖嗖”地往上漲。米、油、蛋、菜,進貨單上的價格幾乎一個月一換。有時候,
雞蛋的價格一天都能變三次。周遠山不是沒感覺到壓力。那個“三元時代”,
在雞蛋五毛一個的時候,還能勉強撐著。但到了去年下半年,雞蛋漲到八毛一個,
一桶油從四十多漲到六十多,連裝飯的泡沫飯盒都翻了一倍的價錢。
他也只能跟著慢慢調整價格。最早,是從三塊漲到三塊五。一開始,確實有人在他背后嘀咕,
說他學壞了,也開始“割韭菜”了。但他什么也不說,只是每次給人家打飯的時候,
鍋鏟都往上多顛兩下,多添那扎扎實實的兩口飯。用實打實的分量,
堵住別人心里的那點不痛快。后來,漲到了四塊。最后,他一咬牙,一跺腳,
定在了五塊錢一碗。漲價歸漲價,但周遠山的飯,分量卻是越來越實在了。每一份蛋炒飯,
標配就是兩顆蛋。加上一把碧綠的蔥花,米飯在鍋里炒得粒粒分明,顆顆彈牙,
還帶著一股子只有大鐵鍋才能燒出來的“鍋氣”。最重要的是,他還琢磨著做了些配菜。
一口小鍋里,咕嘟咕嘟地燉著一大鍋紅燒肉,肉皮軟糯,肥而不膩。一個大鐵盤里,
是鮮辣開胃的辣椒炒雞塊。旁邊還擺著些素菜,清炒木耳、黃瓜炒蛋,每天換著花樣來。
每一種菜,都按勺子計價。紅燒肉,滿滿一大勺,兩塊錢。辣椒炒雞,一塊五。素菜最便宜,
一塊錢管夠。工地上干活的兄弟,都是“大口吃飯、大口喝水”的主。一份五塊錢的蛋炒飯,
加上一勺肉、一份菜,滿滿一大盒,吃到嘴里,撐到下午兩三點肚子都不帶叫的。
一頓飯下來,最多也就七八塊錢?!袄现苓@人,厚道?!边@是所有吃過他飯的人,
心里公認的一句話。夏天來了,天亮得早,工地的活兒也多。
周遠山每天凌晨四點就準時起床。切菜、洗米、煮飯、鹵肉,忙得像個陀螺。六點鐘,
他準時把小推車推到那個熟悉的街口,支起鍋灶。爐火“噼啪”作響,熱氣混著油香,
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了整個巷子。工人們一個接一個地來了,大多都是熟面孔。
還有人干脆自己拿著不銹鋼的大飯盒過來?!袄现埽张f,蛋炒飯加雞塊,多搞點辣椒!
”一波人剛走,又來一波。飯盒一個個被裝滿,熱氣騰騰地遞出去。周遠山額頭上的汗,
早就把頭發(fā)打濕了,一綹一綹地貼在腦門上。他顧不上擦,只是一邊“哐哐哐”地顛著鍋,
一邊點頭笑著應承。八點剛過,吃早飯的高峰期過去了,大部分工友都吃完散去,
街口總算安靜了下來。就在這時,一道熟悉又刺耳的聲音,劃破了早晨的寧靜?!皢眩?/p>
又出攤了?”一個穿著俗氣碎花襯衫的中年大媽,手里拎著一個藍色的塑料飯盒,
慢悠悠地晃了過來。她手上還捏著一瓶沒喝完的涼茶。她不是第一次來了。前幾次來,
不是挑毛病說他飯炒得太油,就是說他蛋炒飯里沒放香精,所以“聞著不香”。但每次,
她都能把一整盒飯吃得干干凈凈,然后才撇著嘴離開。這回,她走到攤子前,
斜著一雙三角眼,瞟了一眼鍋里剛出鍋的炒飯。“來一碗蛋炒飯?!彼U指氣使地說道。
“再給我打點這個?!彼孟掳椭噶酥改清伡t燒肉。周遠山正低頭炒著下一鍋飯,頭也沒抬,
簡單地回了句:“好?!焙芸?,飯炒好了。他熟練地用勺子把飯裝進泡沫盒里,壓得實實的。
然后用公勺舀了一大勺紅亮的紅燒肉,碼在炒飯旁邊。肉汁滲進米飯里,熱氣騰騰,
香得人直咽口水?!捌邏K。”他把飯盒推過去,淡聲說道。話音剛落,
那大媽的眉毛就像兩把利劍一樣立了起來。“七塊?!”她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你莫不是跟我開玩笑?你這飯不是五塊一碗嗎?”周遠山終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頭,
耐著性子擦了把汗。他解釋道:“大姐,蛋炒飯是五塊,沒錯。但您加了一勺紅燒肉,
那個是兩塊。加在一起,一共是七塊?!贝髬尷湫σ宦?,那笑聲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那你還不如直接給我打一碗白米飯呢!白米飯一塊錢一碗,對不對?”她一邊說,
一邊“啪”地一聲把那盒剛到手的飯重重地放在攤子上,嘴唇抿得緊緊的?!斑@個我不要了,
我給你三塊錢,你給我換一碗?!敝苓h山的眉頭不易察覺地動了動。
他的目光掃過那盒飯——她已經用自帶的筷子扒拉了一口,筷子尖上還粘著幾粒金黃的米飯。
“大姐……您這飯都動過了,我這……怎么給您換???”他的語氣里帶著一絲為難和克制。
“再說了,就算您換成白米飯,我也不能再給您加紅燒肉啊,三塊錢……大姐,
我這真的是虧本生意了?!彼捳f得已經很客氣了。但大媽一聽,
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她一巴掌拍在折疊桌上,桌子上的空飯盒都跳了一下。
“你這人怎么回事???!”她聲音尖得像要劃破人的耳膜?!帮埵悄阕约撼吹?,
價錢是你自己說的,我說不吃了,你還非要逼著我給錢不成?”她拿起那瓶涼茶,
“砰”地一聲也頓在桌上?!澳氵@不就是強買強賣嗎?!還有沒有王法了!”這邊的動靜,
吸引了幾個還沒走遠的工人的注意。他們回頭一看,有人立馬皺起了眉頭?!拔铱浚?/p>
又是這個婆娘???上次就是她,為了五毛錢跟老周扯了半個鐘頭?!薄熬褪?,
老周一碗飯才掙幾個子兒,她天天跑來跟他嘰嘰歪歪,
真是閑得蛋疼……”工友們的議論聲不大不小,剛好飄進大媽的耳朵里。她臉色一紅,
但顯然沒有善罷甘休的意思。反而像是被點燃了的炮仗,瞬間炸了。她猛地掏出手機,
劃開屏幕,點開了拍攝功能,黑洞洞的鏡頭直接對準了周遠山的臉?!皝韥韥?!
大家快來看一看!評評理!”她扯著嗓子,對著手機屏幕喊了起來,仿佛在開一場現(xiàn)場直播。
“就是一個賣炒飯的小攤販,竟然敢要我七塊錢一碗飯!你們說說,現(xiàn)在還有天理嗎?
七塊錢,我們農民工吃得起嗎?”周遠山的臉色微微沉了下去,但他沒有躲開鏡頭。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他知道,對付這種人,你越是激動,她就越來勁?!拔疫@個蛋炒飯,
用了兩顆雞蛋,現(xiàn)在市場價,一顆雞蛋八毛五?!彼穆曇舨淮螅芮逦?。
“您加的紅燒肉,用的是豬后腿肉,我昨天晚上小火慢燉了一宿才燉爛的。
”“您要是真心覺得貴,那我也沒法子跟您講感情價了?!贝髬寜焊吐牪贿M去這些。
她一根手指頭都快戳到周遠山的鼻梁上了,嘴里的話跟機關槍似的往外突突。
“你就知道欺負我們這些農民工是不是?!”“你是不是看我們穿得破破爛爛,就好宰客???
!”她一邊喊,一邊手指飛快地在手機上按著,撥通了一個電話。“喂!我要投訴!
這里有人亂收費,敲我們竹杠!對,就在工地門口!你們管不管了?別人不敢說,我來說!
”周遠山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靜靜地站在他的鍋前。他沒再勸一句,也沒再讓一步。
他只是默默地彎下腰,開始收拾那些用過的餐具。這些年在街頭擺攤,
周遠山早就練就了一身“耳聾心靜”的本事。罵他的,誣陷他的,吃霸王餐的,
甚至還有故意潑湯砸攤子的,他什么沒見過。有人吃完飯,嘴一抹,兩手一攤,說沒錢。
有人把飯吃得見了底,然后從碗里挑出一根不知道哪來的頭發(fā),說“飯不干凈”,要求免單。
還有人吃了一半,突然說味道不對,硬要退換。一開始,他還會漲紅了臉跟人爭辯幾句。
后來,他就干脆不吭聲了。爭,有什么用?只會引來更多的人圍觀、起哄,最后飯也涼了,
心也累了。他總跟自己說:“和氣生財,忍一口氣,保一鍋飯。
”大媽看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罵罵咧咧地又說了幾句,
最后“呸”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摔下筷子,氣沖沖地走了。周遠山站在攤前,
靜靜地望著桌上那盒只被動了一口的蛋炒飯。熱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他沉默了一會,
沒有把它倒進垃圾桶。而是拿過旁邊一個專門用來喂流浪貓狗的破塑料碗,
把飯菜小心地倒了進去。做完這一切,他像是沒事人一樣,繼續(xù)擦鍋,準備迎接下一波客人。
只是從那天起,他心里就像被塞進了一團濕漉漉的棉絮,總有點悶得慌。
他不知道那個電話會不會真的給他帶來麻煩。但日子還得過,生意還得做。
4 五萬塊的罰單第三天上午,太陽剛爬上樓頂,還沒來得及發(fā)威。九點剛過,
幾個穿著藍色制服的人,不緊不慢地走進了這條僻靜的小巷。他們走得不快,
但目標異常明確。周遠山正低著頭,給一個年輕的工人往飯盒里添一勺辣椒炒雞。
聽到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心頭。
他敏銳地抬起頭。那幾個人胸前都掛著明晃晃的證件,
手里還拿著登記本和一臺黑色的執(zhí)法記錄儀。他下意識地放下了手里的鍋鏟,
轉身就想去收拾攤子??伤艅倓恿藘刹?,那幾個人已經加快了腳步,
三兩下就把他的小推車圍了個半圈。“你就是這里的攤主?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身形魁梧,國字臉,臉色板得像塊鐵板。
他的目光像X光一樣,在周遠山的攤位上反復掃描,
最后落在那一摞摞的泡沫飯盒和桌布上那幾點陳年的油漬上。
“我……我是……”周遠山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拔覀兘拥饺罕娕e報,
說你在這里無證經營,而且食品衛(wèi)生存在嚴重問題?!蹦莻€男人說話的語氣,不帶一絲感情。
“今天,我們是來現(xiàn)場進行核查的。”“請出示你的營業(yè)執(zhí)照和健康證?!边@句話,
幾乎是預料之中的。周遠山沉默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聲音更低了。“同志,
我……我就是個流動的攤販,推個車子做點小本買賣,也就靠著工地這片地兒混口飯吃,
這個……辦不了營業(yè)執(zhí)照?!睘槭椎哪腥嗣碱^輕輕一皺,和身邊的幾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眼神里,像是在確認什么,又像是在走一個既定的流程。他們繞著攤子走了一圈,
反復檢查著灶臺、食材,還有那些剛出鍋的蛋炒飯?!澳氵@個推車,沒有經過備案。
”“油煙直接排放,影響周邊環(huán)境?!薄罢加贸鞘械缆?,妨礙通行?!薄岸?,
沒有配備專業(yè)的清洗消毒水池,沒有防蠅、防鼠、防塵的‘三防’設施。
”“食品安全三項基本要求,你一項都不達標?!彼D了頓,
從口袋里拿出一張單子和一支筆。“根據(jù)《食品安全法》和《城市管理條例》的相關規(guī)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