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總帶著股沁骨的涼,淅淅瀝瀝下了大半個月,把整座城市都泡得發(fā)潮。
孤兒院后門的小巷里積著渾濁的水洼,被風卷著的落葉在水面上打旋,發(fā)出細碎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啜泣。
林驚鴻把最后一個男生摁在斑駁的磚墻上時,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少年身形已經(jīng)抽條得初見挺拔,濕透的黑色連帽衫緊貼著脊背,勾勒出清瘦卻結(jié)實的線條。
被摁在墻上的男生叫王浩,是孤兒院里出了名的霸王,此刻疼得齜牙咧嘴,脖子上還留著被林驚鴻攥出來的紅印。
“放、放開我!”王浩的聲音發(fā)虛,卻還想維持兇狠,“林驚鴻你等著,等會兒張阿姨來了,我就說你打人!”
林驚鴻沒說話,只是微微偏過頭。
巷口的路燈被雨霧蒙著,昏黃的光斜斜打在他臉上,能看清他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睫毛上掛著的雨珠像碎鉆,卻沒映出半分溫度。
他的皮膚很白,是那種常年不見強光的冷白,被雨水打濕后更顯剔透,偏偏唇色很淡,抿成一條直線時,整個人像塊被冰封的玉,漂亮得帶著攻擊性。
“你偷了李奶奶的止痛藥?!绷煮@鴻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砸在雨里,“第三次了?!?/p>
王浩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喊:“我沒有!你胡說!那老太婆自己弄丟了,關(guān)我什么事?”
李奶奶是孤兒院的老護工,風濕犯了整晚睡不著,昨天才托人買了新的止痛藥,早上發(fā)現(xiàn)藥盒空了,坐在走廊里偷偷抹眼淚。
林驚鴻早上掃地時看到了,沒說話,只是默默把散落的藥板碎片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剛才他在廚房后面的煤房里,撞見王浩正把藥粉往煙紙里倒,旁邊還堆著幾個空藥板。
林驚鴻的指關(guān)節(jié)又收緊了些,王浩疼得“嗷”了一聲,后背撞在墻上的力道帶起一陣灰,混著雨水簌簌往下掉。
“藥呢?”林驚鴻問。
“扔、扔茅房了!”王浩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要找自己去找!瘋子!”
林驚鴻的眼神沉了沉。
他知道王浩沒說謊,這小子從小就缺德,偷東西從來不留后路。
他慢慢松開手,王浩像被抽了骨頭似的癱在地上,捂著胸口咳嗽,嘴里還罵罵咧咧的。
“滾?!绷煮@鴻吐出一個字。
王浩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臨走前還不忘放句狠話:“你給我等著!我哥是外面混的,遲早收拾你!”
巷口的腳步聲就是這時傳來的。
很輕,卻帶著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像是有人穿著質(zhì)地極好的皮鞋,踩在積水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不疾不徐,卻精準地敲在人心尖上。
林驚鴻下意識地轉(zhuǎn)過身。
巷口站著個人。
男人穿著件深灰色的長款風衣,領口隨意地敞開著,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領毛衣。
雨絲落在他的肩膀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卻絲毫沒影響他挺拔的身形。
他的頭發(fā)打理得很整齊,幾縷被風吹到額前,襯得眉眼愈發(fā)深邃。
路燈的光從他身后照過來,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暈,看不清具體的表情,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種沉靜的壓迫感。
林驚鴻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他在孤兒院待了快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
有來做慈善的富家太太,眼神里帶著施舍的憐憫;有來考察的政府官員,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也有像王浩他哥那樣的混子,滿身戾氣卻色厲內(nèi)荏。
但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卻像把整個雨夜都變成了他的背景板。
他的氣場不是外放的兇,而是一種沉淀下來的厚重,像深不見底的潭水,讓人看不透,卻下意識地想收斂鋒芒。
剛才揍王浩時的狠勁像是被這道目光凍住了,林驚鴻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卻又在看清對方抬手的動作時,莫名地屏住了呼吸。
男人抬手撣了撣肩膀上的雨珠,動作從容得像在參加一場晚宴,而不是站在泥濘的小巷里。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jié)分明,即使隔著段距離,也能看出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
“你叫林驚鴻?”男人開口了。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帶著種低沉的磁性,被雨聲過濾后,顯得格外清晰。
不是疑問的語氣,更像是陳述,仿佛早就知道答案。
林驚鴻沒說話,只是盯著他。濕漉漉的劉海貼在額頭上,有點癢,他卻沒抬手去撥。
男人往前走了兩步。
隨著距離拉近,林驚鴻才發(fā)現(xiàn)對方比自己高了不少——他得微微仰頭,才能看清對方的下頜線。
對方的風衣下擺掃過地面,帶起細小的水花,卻沒沾染上泥點,像是有自己的結(jié)界。
“剛才為什么打他?”男人又問,目光掠過墻上的腳印,最終落回林驚鴻臉上。
林驚鴻的喉結(jié)動了動。
他不喜歡解釋,尤其是對陌生人。
在孤兒院這個小地方,拳頭永遠比道理管用。
但不知怎么的,面對這個人,他鬼使神差地開了口:“他偷東西?!?/p>
“偷什么?”
“藥?!绷煮@鴻頓了頓,補充道,“給李奶奶的止痛藥?!?/p>
男人的眉峰似乎動了一下,眼神柔和了些許。
他彎腰,撿起林驚鴻剛才掉在地上的書包——那是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包,邊角都磨破了,里面露出半截舊課本。
“跟我走。”男人把書包遞給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林驚鴻愣住了。
他看著遞到面前的書包,又抬頭看了看男人。
對方的手指離自己很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著雨水的清冽,很好聞。
“去哪?”他問,聲音有點啞。
“回家?!蹦腥苏f。
雨還在下,落在兩人之間的空隙里,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林驚鴻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眨了眨眼,才看清男人風衣口袋里露出的一角黑色皮質(zhì)錢包,和自己磨破的帆布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突然想起早上張阿姨說的話。
說今天有位“大人物”要來孤兒院考察,是個年輕有為的企業(yè)家,說不定能給孤兒院捐一大筆錢。
張阿姨讓他們都穿干凈點,見到人要懂禮貌。
眼前這個人,大概就是那位“大人物”。
可大人物為什么要帶自己走?
林驚鴻的手指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疼,很清晰的疼,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些。
他見過太多被領養(yǎng)又送回來的孩子,有的是因為脾氣不好,有的是因為不夠聰明,還有的,僅僅是因為領養(yǎng)人膩了。
希望這東西,就像巷口的路燈,看著亮,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根本照不亮多少地方。
“我不認識你。”林驚鴻往后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書包還捏在男人手里,他沒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