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的喧囂幾乎要掀翻屋頂,所有光線、聲音、還有那些近乎瘋狂的崇拜,
全都涌向臺上那個人。周亦安。他剛從全國物理競賽捧回金獎,此刻站在話筒前,
白襯衫扣得一絲不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清瘦腕骨。燈光在他柔軟的黑發(fā)上跳躍,
他微微頷首,唇角勾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謙遜又自信的弧度。“其實(shí)沒什么,
”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fēng),清澈溫和,帶著一種能輕易俘獲人心的磁性,“只是做了該做的,
為校爭光而已。”臺下頓時爆發(fā)出更熱烈的掌聲,夾雜著女生們抑制不住的興奮低呼。
我靠在最后排冰冷的墻壁上,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頂,抵著下巴。
背包沉甸甸地壓著一側(cè)肩膀,里面除了新領(lǐng)的課本,還有一件硬物,棱角分明,
隔著布料硌著我的肋骨。我看著臺上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看著他那雙笑起來微彎的眼睛。
很亮,卻亮得有些過分仔細(xì),像精心打磨過的琉璃,完美地映出該映出的一切,
內(nèi)里卻空無一物。班主任李老師滿臉放光,湊到話筒前:“同學(xué)們,這就是大家的榜樣!
不僅成績優(yōu)異,品德更是……”話音未落,角落傳來一聲壓抑的啜泣。
一個瘦小的男生正慌慌張張地彎腰撿拾散落一地的書本,手臂上有一小塊新鮮的淤青。
他剛才不小心擋住了周亦安下臺的路。周亦安停下了腳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去。
只見他彎下腰,親自幫那個男生撿起兩本散落的練習(xí)冊,還溫和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低聲說了句什么。那男生受寵若驚,臉漲得通紅,連連搖頭。臺下瞬間響起一片贊嘆的低語。
“太溫柔了吧…”“學(xué)長真的好善良!”“那個誰也太不小心了。
”我看著周亦安垂下眼睫時,那一閃而過的、幾乎無法捕捉的冷漠,
還有他拍在男生淤青上的那只手,落點(diǎn)精準(zhǔn),微微下壓。男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胃里一陣翻涌。我拉了拉背包帶,那硬物的輪廓更清晰地硌著我。榜樣?品德?
我無聲地勾了勾嘴角。放學(xué)鈴聲像是解除了某種魔咒,人群喧囂著涌出教室。
我刻意磨蹭到最后,才背著那個沉甸甸的背包走出來。新學(xué)校很大,走廊迂回。
我按照指示牌往新宿舍樓走,需要穿過一片少有人至的老校區(qū)。
深秋的風(fēng)已經(jīng)帶上了刺骨的寒意,卷起地上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撞在斑駁的紅磚墻上。
空氣里有股若有似無的鐵銹味,混著枯枝腐爛的氣息。
前面的路被一棟廢棄的舊教學(xué)樓擋住大半,據(jù)說這里很快就要拆除了。墻皮大面積脫落,
窗戶大多破損,黑洞洞地張著口。我低頭加快腳步,只想盡快穿過這片令人不適的區(qū)域。
剛走到樓側(cè)的陰影里,前面拐角突然傳來悶響和極力壓抑的嗚咽聲。我腳步一頓,
下意識地貼墻隱匿身形,悄悄探出頭。又是那個瘦小的男生。他被三個高大的男生堵在墻角,
書包被扔在地上,踩了好幾腳。其中一個黃毛抓著他的頭發(fā),迫使他抬起頭?!澳懽臃柿税??
敢在禮堂擋安哥的路?”黃毛的聲音又尖又刻薄。
“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男生聲音發(fā)抖,帶著哭腔?!安皇枪室猓?/p>
”另一個胖子一拳搗在他肚子上,“那安哥‘安慰’你的時候,你躲什么?不給安哥面子?
”男生痛苦地蜷縮起來,干嘔著,說不出話。第三個人嘴里叼著煙,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猩紅的火點(diǎn)逼近男生的臉頰:“安哥心地好,不跟你計(jì)較。
我們哥幾個看不過眼啊……”煙頭猛地摁下——卻在半空被一只從后面伸來的手攥住了手腕。
叼煙的男生吃痛,慘叫一聲松開手,煙頭掉在地上。周亦安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那里,
臉上那副溫和的面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不耐煩的戾氣。
他甚至沒看那三個跟班,只是盯著墻上瑟瑟發(fā)抖的獵物?!俺乘懒?。”他聲音不高,
卻讓那三個氣勢洶洶的跟班瞬間噤若寒蟬,齊齊松開手,后退半步,恭敬地叫了聲“安哥”。
周亦安沒理他們,一步步走到那男生面前。他比對方高出一個頭還多,
垂眸睨著的姿態(tài)帶著十足的壓迫感。男生嚇得魂飛魄散,
語無倫次:“對…對不起…學(xué)長…我再也不敢了…”周亦安伸出手,不是打人,
而是慢條斯理地替對方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領(lǐng),動作甚至稱得上“優(yōu)雅”。然后,
他猛地攥緊那衣領(lǐng),將男生整個人狠狠摜在磚墻上!“砰”的一聲悶響。
男生的后腦勺撞在墻上,眼睛猛地睜大,瞳孔里全是恐懼。周亦安的臉湊近他,
用只有他們幾人能聽到的聲音,冰冷地、一字一句地說:“我討厭別人碰我。更討厭,
不懂規(guī)矩的垃圾?!彼砷_手,男生軟軟地滑倒在地,縮成一團(tuán),連哭都不敢出聲。
周亦安像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從口袋里抽出一張消毒濕巾,
仔細(xì)地擦拭著每一根手指,連指縫都不放過。然后隨手將濕巾扔在男生身上。他轉(zhuǎn)過身,
目光隨意地掃過周圍,然后,猛地定格在我藏身的方向。我呼吸一滯,立刻縮回頭,
后背緊緊貼上冰冷粗糙的磚墻。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腳步聲,不緊不慢地,朝著這邊過來了。
跑?已經(jīng)來不及了。我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背包帶子,那里面的硬物給了我一絲詭異的鎮(zhèn)定。
我主動從陰影里走了出來,臉上努力維持著剛轉(zhuǎn)學(xué)來的新生該有的茫然和一絲怯懦。
周亦安停在我面前幾步遠(yuǎn)的地方。他身后的三個跟班也跟了過來,呈半圓形,
隱隱堵住了我的退路。他看著我,剛才那股駭人的戾氣仿佛從未存在過,
臉上又掛上了那種無懈可擊的、斯文俊朗的微笑,只是眼底沒有絲毫笑意,
只有冰冷的審視和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靶旅婵??”他開口,
聲音恢復(fù)了我之前在禮堂聽到的那種溫和。我沒說話,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懊月妨耍?/p>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近得有些逾越安全范圍,“這一片快要拆了,不太安全,
經(jīng)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晃悠?!彼砗蟮狞S毛發(fā)出幾聲不懷好意的嗤笑?!拔一厮奚?。
”我的聲音盡量放平,帶著點(diǎn)不易察覺的顫抖。“哦,新宿舍樓啊,
”周亦安恍然大悟般點(diǎn)點(diǎn)頭,笑容更深了些,“正好,我也要回去,一起?
”他嘴上說著詢問的話,身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更近了一步。
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混合著某種冷冽須后水的味道,
掩蓋了那絲若有似無的、更原始的腥氣。他注意到了我背包一側(cè)網(wǎng)兜里插著的嶄新校牌,
微微傾身,念出上面的字:“高二(三)班,林晚?!彼陌l(fā)音很慢,
我的名字從他唇齒間念出來,帶上了一種黏膩又危險(xiǎn)的意味。“好名字。”他直起身,
目光卻像蛛絲一樣纏繞在我臉上,“不過,林晚同學(xué),剛轉(zhuǎn)學(xué)來,第一課要學(xué)會的不是認(rèn)路。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眼底卻結(jié)著冰?!笆且?,什么該看,什么不該看。什么該說,
什么……最好爛在肚子里?!蓖{赤裸裸,毫不掩飾。我垂下眼睫,
看著地面:“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我剛路過,什么都沒看見。”“最好是這樣。
”周亦安輕笑一聲,似乎很滿意我的“識趣”。他繞著我走了一圈,目光像評估一件商品,
最后停在我面前。他突然伸出手,不是朝我,而是朝我背著的背包探來。
“背包看起來挺沉的,裝的什么?好玩的東西嗎?”他的動作看似隨意,
指尖卻徑直掠向那個硌著我的硬物輪廓所在的位置!我的肌肉瞬間繃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背包布的瞬間,遠(yuǎn)處傳來幾聲模糊的呼喊,像是在找什么人。
周亦安的動作頓住了。他皺了皺眉,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悅,
隨即又恢復(fù)了那副無懈可擊的溫和假面。他收回手,插回褲袋里。
“看來今天沒空‘照顧’新同學(xué)了?!彼Z氣帶著遺憾,眼神卻銳利得像刀,“宿舍樓往東,
一直走。別再‘走錯’路了,林晚?!彼馕渡铋L地看了我最后一眼,帶著那三個跟班,
轉(zhuǎn)身消失在廢棄教學(xué)樓的拐角。風(fēng)穿過破舊的窗洞,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我站在原地,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緩緩松開一直緊握的拳頭,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幾個深深的月牙形血痕。后背的校服,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緊貼著皮膚,
一片冰涼。我抬起眼,望向他們消失的方向,眸子里最后一絲怯懦和慌亂褪得干干凈凈,
只剩下冰冷的沉靜。周亦安。狼裔。第一個目標(biāo)。傍晚時分,
我正靠在宿舍床上翻看一本封面模糊的古舊筆記,紙張泛黃,邊緣卷曲,
上面用暗紅色的墨跡勾勒著各種繁復(fù)的符文和異類的形態(tài)。室友們都不在,房間里很安靜,
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門口傳來響動,
那個在廢棄教學(xué)樓后被周亦安威脅的瘦小男生端著盆,低著頭走了進(jìn)來。他看到我,
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迅速移開視線,肩膀下意識地縮起,加快腳步想溜回自己的床位。
他的額角有一塊新的擦傷,紅腫著,校服袖子卷起的手臂上,那片淤青顏色更深了?!拔?。
”我合上筆記,叫住他。他身體一僵,停在原地,不敢回頭,
聲音細(xì)若蚊蚋:“…有…有事嗎?”“醫(yī)務(wù)室往那邊走?!蔽抑噶酥搁T外的一個方向,
語氣沒什么起伏,“或者,告訴老師?”他猛地轉(zhuǎn)過身,臉上血色盡褪,眼睛里充滿了驚恐,
拼命搖頭:“不!不用!我…我自己不小心摔的!真的!”反應(yīng)激烈得反常。我看著他,
沒繼續(xù)這個話題,反而晃了晃手里的筆記:“對了,問你個事兒。聽說學(xué)校后山,
晚上有時候能聽見狼叫?真的假的?”男生的臉?biāo)查g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
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度恐怖的事情。他手里的盆“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洗漱用品散落一地。
他慌慌張張地彎腰去撿,手指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沒撿起來?!安弧恢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