鍵盤是我的疆域,亦是囹圄。每一顆 Cherry MX 黑軸鍵帽之下,
都蟄伏著比特與字節(jié)的冰冷洪流。林珂的指尖在其上飛躍,敲擊聲密集而穩(wěn)定,
像某種精密儀器的節(jié)拍,是這凌晨三點破舊出租屋里唯一的心跳。
屏幕的幽藍冷光吞噬著她眼底殘存的最后一絲倦意,
只留下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被淬煉過的清醒。
空氣里漂浮著隔夜咖啡的酸澀氣味、主機風扇嗡鳴送出的帶著元件焦味的暖風,
以及一種孤注一擲的專注。她不是在玩游戲。她是在狩獵。
狩獵一個藏在數(shù)據(jù)迷霧后的、散發(fā)著血腥味的影子。DancingJack。
這個名字在暗網(wǎng)深處那個名為“真實謎案”的角落里,像一個不祥的符號。
他的積分高得離譜,解題路徑刁鉆、高效,甚至可以說是……優(yōu)雅,
卻總透著一股令人脊背發(fā)涼的冷漠。尤其是最近那樁“河口工廠女尸”的謎題,
他幾乎是踩著案發(fā)的時間點,
鍵的隱藏線索——關于死者胃容物里一種特定批次、極為罕見的工業(yè)級溶劑成分的詳細報告。
這份報告,連警方內部都尚在溯源,從未對外公開。太快了。
快得像是他親手將溶劑倒入死者胃中,然后好整以暇地記錄下反應。林珂嗤笑一聲,
蒼白的手指重重敲下最后一個回車鍵。破解算法嘶吼著沖垮了最后一道偽裝的屏障。
屏幕中央,一個像素模糊、似乎刻意扭曲過的頭像猛地跳了出來,
連同一串不斷變化的數(shù)字坐標,最終穩(wěn)定在一個地理圍欄內。
信號源最后頻繁閃爍的位置——城西,一家名為“灰狗”的酒吧。
胃里那點冰冷的興奮感驟然繃緊,幾乎帶來一絲疼痛。虛擬的疑點,必須用現(xiàn)實去鑿穿。
她猛地推開鍵盤,抓起椅背上那件洗得發(fā)舊的黑色連帽衫套上,
將仍在發(fā)熱的筆記本電腦塞進碩大的黑色背包。動作利落,沒有絲毫遲疑,
仿佛演練過無數(shù)次。是時候去看看,藏在數(shù)據(jù)后面的,究竟是人是鬼。
她的指尖掠過背包側袋,
那里硬邦邦地躺著幾樣“小工具”——萬能鑰匙、信號發(fā)射器、高頻干擾器。她的護身符。
“灰狗”酒吧的聲浪像一堵厚重的、黏濕的墻,
混合著廉價酒精、甜膩香水、汗液和煙草的焦油味,猛地撞了上來,幾乎令人窒息。
林珂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將連帽衫的兜帽拉得更低,帽檐陰影徹底吞沒了她的上半張臉。
她像一道不合時宜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進最深處一個被陰影籠罩的卡座,
背部緊貼冰冷墻壁,視野卻能覆蓋大半個酒吧,尤其是吧臺區(qū)域。筆記本在桌下打開,
屏幕亮度調到幾乎熄滅,只能靠她超乎常人的視力辨認。無線嗅探器的界面無聲運行,
貪婪地吮吸著空氣中流淌的無形數(shù)據(jù)洪流。
手機的 MAC 地址、信號強度、連接的 Wi-Fi SSID 如同瀑布般刷過屏幕。
她的目光則隔著喧囂躁動的人群,銳利如淬毒的刀片,一遍遍掃過吧臺后的每一張面孔,
每一個姿態(tài)。過濾,匹配,排除。心跳在震耳欲聾的低音炮鼓點中,異常清晰,
咚咚地敲打著她的肋骨。然后,她所有的動作和思維都定住了。吧臺盡頭,背對著她,
坐著一個男人。深色麂皮夾克,頭發(fā)是毫無特色的深棕色,剪得短短碎碎,
肩膀的線條透著一種近乎疲憊的松弛。他面前放著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體只剩杯底薄薄一層。他喝酒很慢,指尖無意識地、緩慢地摩挲著杯壁,
不像是在買醉,更像在完成某種沉默而古老的儀式,或者等待。幾乎同時,她屏幕上,
一個特意設置為猩紅色的信號標識劇烈地跳動起來,
發(fā)出幾乎聽不見卻讓她顱內嗡鳴的尖銳警報——匹配成功。信號強度極高。就是他。
林珂的呼吸稍稍屏住,胸腔感到一絲壓抑的灼熱。她調整了一下嗅探器的參數(shù),
嘗試切入他手機后臺一個未加密的、用于翻墻的代理通道。
汗?jié)竦闹讣庠诒涞挠|摸板上滑動,繞過一層看似存在實則簡陋的防護。
零碎的數(shù)據(jù)碎片流瀉出來——大多是無聊的新聞推送和天氣預報彈窗,
讓她眼皮直跳:“清理日志_最新”、“果園收獲評估_Q3”、“標本處理指南_V2”。
地圖應用的歷史記錄里,一個坐標被反復放大、標注、測量距離:河口區(qū),第三廢棄工廠。
精確到那個傳出惡臭、發(fā)現(xiàn)女尸的破舊車間。她的后背猛地竄起一絲毫無來由的寒意,
汗毛倒豎。男人就在這時,毫無征兆地動了一下。他抬起手腕看表,
一塊看起來沉重而結實的黑色運動腕表,表盤在昏暗迷離的燈光下閃過一道冷硬的光。隨即,
他側過臉,似乎是對酒保示意續(xù)杯,喉結滾動了一下。林珂借此看清了他的側臉。平淡無奇,
甚至有些寡淡,是那種丟進人海瞬間就會模糊、無法被記憶的長相。鼻梁不高,嘴唇很薄,
下頜線沒什么特色,胡茬稀疏。但她的脊椎卻像突然被注入液氮般,竄上一股冰冷刺骨的麻。
太靜了。這不是外表,是一種彌漫在周身的氣息。
周圍的喧囂、碰撞的酒杯、大笑與嘶吼、迷離的燈光,撞在他周圍,
仿佛被一道無形的、絕對隔音的屏障徹底吸收、湮滅。他只坐在自己絕對寂靜的核里,
與整個酒吧躁動的能量場格格不入。一種近乎野獸本能的警醒在她腦中瘋狂尖鳴:極度危險。
這不是獵物,是同類,甚至是更高階的捕食者。她強迫自己低下頭,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聲音大得她擔心會被他聽見。不能再看了。直覺尖叫著告訴她,
這種人對陌生的、帶有探究意味的視線有著超越常人的、動物般的敏感。
她假裝全神貫注地擺弄手機,指尖卻在膝蓋上的鍵盤上飛快操作,試圖撬開更深一層的數(shù)據(jù),
找到更確鑿的東西——比如,那張可能存在的照片。汗液讓指尖有些打滑,敲錯了一個指令,
她低聲咒罵了一句。就在某一刻,他握著酒杯的手忽然頓住了。極其細微的停頓,
酒杯離嘴唇只有一寸。然后,他的頭開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她的方向轉來。
沒有明確目標,只是一種廣泛的、冰冷的、掃描式的巡視,像雷達無聲地掠過漆黑的海面,
尋找任何異常的波紋。林珂的心臟驟然停跳,血液似乎瞬間凍結。她猛地將筆記本合攏,
屏幕熄滅的黑暗裹住她瞬間變得冰冷僵硬的臉頰。她死死盯著桌面上那攤蜿蜒的酒漬紋路,
仿佛那里面藏著宇宙的奧秘,每一根神經(jīng)末梢都在瘋狂尖叫,拉響最高警報。他感覺到了。
雖然不確定是什么,來自何方,但他絕對感覺到了數(shù)據(jù)層面那細微的、不正常的擾動。
他的“靜”本身就是最靈敏的傳感器。幾秒鐘,漫長得如同在冰水里浸泡了幾個世紀。
眼角的余光里,那個身影似乎又緩緩轉了回去,恢復了之前那種雕像般的姿勢,
只是新倒的酒放在面前,他沒有立刻去喝。危機似乎暫緩。但這里不能再待了。多一秒,
暴露的風險就呈指數(shù)級增長。她抓起背包,埋首融入一波正要離場的熱舞人群,
腳步又輕又快,利用每一個身影作為掩護,
像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滑出酒吧悶熱渾濁、氣味混沌的大門。冰冷的夜風猛地灌入肺葉,
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和冰冷的戰(zhàn)栗,她才意識到自己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冰涼地貼在皮膚上。她攤開微微顫抖的手掌,
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色信號發(fā)射器正靜靜躺在掌心——方才穿行而過、與他距離最近時,
假裝被擁擠的人流撞得踉蹌,身體傾斜的瞬間,指尖輕巧如羽毛地一彈,
它已牢牢黏附在他麂皮夾克的下擺褶皺里。綠色光點在地圖應用上平穩(wěn)地移動,
穿過城市錯綜復雜的脈絡,越過河流,最終,
停在了城東一個建于九十年代末期、幾乎被遺忘的老舊小區(qū)。夜色濃稠得化不開,
殘月被稀薄的云層遮蔽,只透下微弱慘白的光。老舊的路燈間隔很遠,燈泡瓦數(shù)不足,
投下昏黃模糊的光暈,勉強照亮斑駁脫落的樓道口和墻上層層疊疊的牛皮癬廣告。
空氣里彌漫著老舊混凝土墻壁散發(fā)的潮濕霉味、垃圾箱隱約的腐臭,
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到令人頭皮發(fā)麻、喉嚨發(fā)緊的香氣。無花果。
熟透到極致、糖分幾乎發(fā)酵、近乎腐爛的那種甜膩,頑強地穿透其他氣味,鉆入鼻腔。
她站在那棟六層板樓下,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仰頭望著三樓那個漆黑的窗口。
窗戶是老式的鋁合金推拉窗,窗簾是厚重的深色絨布,拉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光隙透出。
整棟樓大部分窗戶都黑暗著,寂靜無聲,
只有遠處城市主干道傳來的、模糊不清的車流白噪音。口袋里的萬能鑰匙冰冷而沉重,
像一塊寒鐵。網(wǎng)上淘來的老型號,據(jù)賣家說對付這種年久失修、型號陳舊的防盜門鎖,
理論上可行。樓洞像一張沉默的、等待著吞噬什么的巨口。她走進去,
腳步聲在逼仄的水泥空間里被無限放大,產(chǎn)生令人不安的回響。三樓。
站在那扇深綠色、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鐵銹的鐵門前,那股甜膩氣味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