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攥著兜里的五塊三毛錢,站在周磊家的土坯房門口,心里打著算盤。昨天跟趙剛聊完,他就知道,想湊夠南下的本錢,周磊這頭必須啃下來——不是說周磊家里多有錢,而是這小子實誠,只要認(rèn)準(zhǔn)了他,就算砸鍋賣鐵也會幫襯。
院門上的木鎖掛著沒鎖死,陳峰推開門走進(jìn)去,院里的老母雞撲棱著翅膀躲開,雞窩里還臥著兩只下蛋的母雞。周磊他媽張嬸正坐在屋檐下納鞋底,看到陳峰,手里的針線停了停:“峰子來了?快坐,周磊在里屋補褲子呢,昨天干活把褲腿刮破了。”
“張嬸,不坐了,我找周磊說點事?!标惙逍χc頭,腳步已經(jīng)邁向里屋。
里屋的窗戶開著,陽光照進(jìn)來,周磊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著針線,笨手笨腳地縫褲子,針腳歪歪扭扭跟毛毛蟲似的。聽到腳步聲,他抬頭一看,把針線往炕上一扔:“你咋來了?是不是趙剛那邊有信了?”
“還沒,先跟你說正事?!标惙遄叩娇贿呑拢_門見山,“我想跟你借點錢,兩千塊,跟我去南方進(jìn)貨?!?/p>
周磊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伸手摸了摸陳峰的額頭:“你沒發(fā)燒吧?兩千塊?我家啥情況你不知道?我媽上個月剛因為腿疼抓了五十多塊錢的藥,家里存款加起來都未必有五百塊,你這是要我去搶銀行???”
陳峰早料到他會炸毛,沒急著辯解,從兜里掏出皺巴巴的高中畢業(yè)證,在周磊眼前晃了晃:“你想一輩子跟我在村里種地,或者去工地扛水泥?我表哥在深圳親眼看見的,那邊的手機,就是能揣兜里的那種,進(jìn)價三百多,運回來賣六百,一臺就能賺兩百多。咱要是能弄五十臺回來,就是一萬塊的利潤,到時候你還愁沒錢給你媽看?。窟€愁娶不上媳婦?”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jìn)周磊心里,泛起了漣漪。他不是沒動過去南方的心思,可一直沒膽量,也沒門路。陳峰說的利潤,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數(shù)字——一萬塊,在青岡縣夠蓋半間磚房了。
“可……可兩千塊太多了,我真拿不出來?!敝芾诘穆曇糗浟讼聛?,眼神里帶著猶豫,“我爸去年在磚廠干活,摔了腿,到現(xiàn)在還沒好利索,家里就靠我媽喂雞、我打零工撐著,哪有閑錢啊?”
陳峰看著他為難的樣子,心里也清楚周磊的難處,但他不能退——趙剛那邊能借到兩千,他家能湊一千五,還差兩千多,周磊這里至少得湊夠一千,不然連第一批貨的本錢都不夠。
他換了個語氣,拍了拍周磊的肩膀:“我知道你難,所以不是讓你一下子拿兩千,你先跟你媽說說,能湊多少是多少。不夠的部分,我再想辦法。就算最后湊不夠,咱也不怨你,大不了我跟趙剛先去探探路,等賺了第一筆錢,再回來拉你一起干?!?/p>
這話看似退了一步,實則掐準(zhǔn)了周磊的心思——周磊最在意的就是兄弟情分,要是陳峰和趙剛真去南方賺了錢,他肯定會后悔沒跟著一起去。
果然,周磊的臉漲紅了,攥著拳頭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站起來:“你等著,我去跟我媽說!”
陳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他知道,周磊這關(guān),差不多過了。
周磊跟張嬸在堂屋嘀咕了半天,聲音忽高忽低,偶爾傳來張嬸的嘆氣聲。陳峰坐在里屋,心里也有點打鼓——張嬸是出了名的節(jié)儉,要是她不同意,周磊就算想幫也沒轍。
沒過多久,周磊耷拉著腦袋走進(jìn)來,手里攥著一個手絹包,遞到陳峰面前:“我媽把家里的存折拿出來了,里面有八百塊,是給我爸后續(xù)看病的錢。她還說,要是你真能賺錢,就當(dāng)是幫咱家了;要是賠了,也不用咱還,就當(dāng)是……就當(dāng)是幫你個忙?!?/p>
陳峰接過手絹包,觸手冰涼,里面的存折硬邦邦的。他打開一看,存折上的數(shù)字清清楚楚寫著“800.00”,最后一筆存取記錄還是去年的。他心里一陣發(fā)酸——這八百塊,是周磊家的救命錢。
“周磊,”陳峰把存折遞回去,語氣嚴(yán)肅,“這錢我不能要,是給張叔看病的。我再想別的辦法,大不了我跟趙剛少進(jìn)點貨,先試試水。”
周磊一把把存折推回來,眼睛紅紅的:“你啥意思?嫌少?還是不把我當(dāng)兄弟?這錢你必須拿著!我媽都說了,咱兄弟仨從小一起長大,你要是能成,比啥都強。再說,你不是說肯定能賺嗎?我信你!”
陳峰看著周磊真誠的眼神,心里又暖又沉。他知道,這份信任,比錢更重要。他把存折小心地揣進(jìn)兜里,拍了拍周磊的肩膀:“行,這錢我拿著。但我跟你保證,等我從南方回來,不僅要還你八百塊,還要給你加兩百塊的利息。要是賺了大錢,咱仨平分!”
周磊咧嘴一笑:“誰要你的利息?只要能跟著你一起干,比啥都強。對了,趙剛那邊咋樣了?他能借到錢不?”
“應(yīng)該差不多,”陳峰說,“昨天跟他聊了,他說能跟他爸借兩千塊,是給他娶媳婦的錢。不過他有個條件,要跟著咱一起去南方?!?/p>
“那太好了!”周磊興奮地搓著手,“有趙剛跟著,咱路上也有個照應(yīng)。他腦子活,能幫你出主意。”
陳峰點點頭,心里的算盤打得更響了——趙剛機靈,擅長跟人打交道,正好負(fù)責(zé)進(jìn)貨時砍價、對接供貨商;周磊實誠,力氣大,能幫忙搬貨、看店;他自己則負(fù)責(zé)整體規(guī)劃和把握方向,三人分工明確,正好能形成互補。
“對了,還有個事,”陳峰想起李娜,“昨天我跟趙剛說,想去供銷社找李娜幫忙,讓她爸聯(lián)系個貨車,把貨運回來,能省不少運費。你覺得咋樣?”
周磊皺了皺眉:“李娜?就是供銷社主任家的那個?她那人可傲了,上次我去買醬油,沒帶夠錢,想賒賬,她直接把我趕出來了。咱找她幫忙,她能同意嗎?”
“放心,”陳峰笑了笑,“她傲歸傲,但也不是不講理。只要咱跟她說明白,以后進(jìn)貨說不定還能跟供銷社合作,讓她也能賺點好處,她肯定愿意幫忙。再說,咱又不是白讓她幫,到時候給她帶點南方的稀罕玩意兒,她肯定高興?!?/p>
周磊還是有點擔(dān)心:“可她比咱大三歲,又是主任家的女兒,能瞧得上咱這些窮小子嗎?”
“能不能瞧得上,得看咱有沒有本事?!标惙逭Z氣篤定,“等咱從南方賺了錢,讓她知道跟著咱有好處,她自然會跟咱處好關(guān)系?,F(xiàn)在當(dāng)務(wù)之急,是先把貨車聯(lián)系好,不然貨進(jìn)回來,運不回來也是白搭。”
周磊想了想,覺得陳峰說得有道理:“行,聽你的。那咱啥時候去找李娜?”
“等趙剛那邊確定了,咱一起去?!标惙逭f,“今天我先跟趙剛再聊聊,確定一下出發(fā)時間和進(jìn)貨清單,明天咱就去供銷社找李娜。”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陳峰把自己初步的計劃跟周磊說了——先坐火車去廣州,找表哥(其實是編的)對接供貨商,進(jìn)一批手機和小家電,再去義烏進(jìn)點小飾品,然后聯(lián)系貨車運回來,在縣城開個店賣。周磊聽得眼睛發(fā)亮,心里的擔(dān)心也少了很多。
臨走時,張嬸塞給陳峰一兜煮雞蛋:“峰子,路上吃,別餓著。到了南方,照顧好自己,也多看著點周磊,他腦子直,別讓人騙了?!?/p>
“張嬸,您放心,我肯定照顧好周磊?!标惙褰舆^雞蛋,心里暖暖的。
從周磊家出來,陳峰直奔趙剛家。趙剛家在鎮(zhèn)東頭,開了個修自行車的鋪子,此時趙剛正在幫他爸趙老栓補輪胎??吹疥惙暹^來,趙剛放下扳手:“咋樣?周磊那邊湊了多少?”
“八百塊,是他爸看病的錢?!标惙灏阎芾诩业那闆r跟趙剛說了一遍。
趙剛嘆了口氣:“周磊這小子,真是實誠。行,那我這邊再跟我爸好好說說,爭取把兩千塊借出來。對了,李娜那邊,你想好咋說了嗎?”
“想好了,”陳峰說,“就說以后進(jìn)貨可以跟供銷社合作,讓她幫我們聯(lián)系貨車,運費照給,以后賺了錢,給她點好處。她肯定不會拒絕?!?/p>
趙剛點點頭:“行,那咱明天一早就去供銷社找她。對了,出發(fā)時間定在啥時候?”
“越早越好,”陳峰說,“我查了一下,后天就有去廣州的火車,要是能趕上車,咱后天就走?!?/p>
“這么急?”趙剛愣了一下,“進(jìn)貨清單還沒列好呢,去了廣州找誰進(jìn)貨也不知道?!?/p>
“清單我已經(jīng)列好了,”陳峰從兜里掏出一張紙,上面寫著手機、小家電、小飾品的種類和數(shù)量,“至于供貨商,我表哥在深圳有認(rèn)識的人,到了廣州,我給他打個電話,就能聯(lián)系上?!?/p>
趙剛看著清單,又看了看陳峰,心里不禁有點佩服——陳峰好像把什么都計劃好了,比他還機靈。
“行,聽你的?!壁w剛拍了拍陳峰的肩膀,“我現(xiàn)在就去跟我爸說,爭取今天就把錢借出來?!?/p>
陳峰看著趙剛走進(jìn)鋪子,心里的石頭終于落了一半。周磊湊了八百,趙剛要是能借到兩千,他家能湊一千五,總共就是四千三百塊,雖然有點緊張,但勉強夠了。
可他心里清楚,這只是開始。去廣州的路上會不會順利?供貨商靠不靠譜?貨運回來能不能賣掉?還有很多未知數(shù)。但他不害怕,因為他知道,只要抓住1999年的這個機會,他就能徹底改變自己和兄弟的命運。
就在這時,陳峰的兜里傳來一陣震動,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兜里根本沒有手機。他低頭一看,原來是兜里的硬幣在響。他笑了笑,把硬幣攥在手里,心里充滿了期待。
明天,去找李娜。后天,出發(fā)去廣州。他的南方之行,即將拉開序幕。只是他不知道,這趟旅程,除了商機,還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人和事在等著他——比如,他和李娜的關(guān)系,會因為這次幫忙,發(fā)生意想不到的變化。